说说:一夜间都成了寡妇

成了寡妇 原创: 李世华/往事如烟乎

1968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正在进行着。在那个年月,每到冬季县里便把兴修水利的任务摊派到下边的公社、大队,规定时间无偿完成。

11月,安徽省砀山县曹庄公社黄庄寨大队的挖河民工终于完成了上级给他们划定的任务,准备回家过年了。他们已经在宿县城北新汴河工地上艰苦奋战了好几个月。民工们高高兴兴地卷起铺盖收拾好行李登上了“专列”。

说是“专列”,实则是当时普遍使用的被称作“闷罐车”的一种代客车。我们可以顾名思义想象出这种“闷罐车”:一间大铁皮屋子,在一面墙的上方留有一个长40厘米宽30厘米左右的小洞,洞外交叉焊着几根钢筋,算作窗户。车厢里没有座位没有厕所,旅客只有席地而坐,大小便也只有在车厢拐角进行。每节车厢有一个大铁门,人坐进去以后,便把大铁门隆隆地拉上,再从里边用粗钢筋做的门拴插紧,这节车厢与另一节车厢不相通,所以每节车厢都像是一个孤立的大闷罐。为了夜间照明,车厢顶的正中挂着一个煤油吊灯。大饥荒时期出外逃荒者或从他乡被遣返回家的人们乘坐的都是这种闷罐车,新兵入伍及部队调防也通常使用这种闷罐列车。

虽然如此,民工们已经感到很满足了,而且这种特殊待遇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享受得到的。

在那个政治挂帅的年份里,什么事都要讲究阶级成分。四类分子(地主分子、富农分子、反革命分子、坏分子)是没有权利享受的。不过,大队干部还算有点人性化,把四类分子分成两部分:年老体弱的和身强力壮的,年老体弱的四类分子可以乘坐专列火车回家,而身强力壮的四类分子被命令用地板车拉着整个大队的炊具和庵棚上拆下来的木棍绳子步行200多华里回去。

劳累了一个冬天的民工们在车厢里铺上麦草,扯开被褥,放开身子,随着火车“咣咣荡荡”有节奏的声音,在温柔的煤油吊灯的昏黄灯光下,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因为是“专列”,车厢里没有列车员。为了安全,也为了保暖,铁门被从外边用铁丝拧死了。

煤油吊灯随着列车的前行在空中来回摇晃着。突然,悬挂吊灯的铁丝断了,吊灯“砰”的一声摔落在铁皮地板上,溅洒的煤油立刻引燃了麦草和衣物。酣睡的人们仍然在甜美的梦乡里,当他们醒来的时候,大火烈焰已把他们吞噬,浓烟使他们睁不开眼睛,辨不清方向。

司机全然不知后面车厢里发生的事,继续拉着车向前飞奔。列车带动的风又助长了火势,瞬间事态不可收拾。被铁丝拧死的大铁门把民工们紧紧困在那十几平方米的车厢里,他们的被褥被烧着了,衣服被烧着了,皮肉被烧焦了……燃烧不知进行了多长时间,司机才发现情况,但中途没有消防条件,只好风驰电掣加快速度赶往大站,风势又加大了火威,待到火车在萧县车站停住时,厚厚的车厢铁皮已被烧红。前去灭火的人们拧开了铁门,只见车厢底的灰烬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十七个小炭棒——人们已经没有办法分清张三李四。

当这五十七具“尸体”运到曹庄公社黄庄寨大队时,整个大队像塌了天,家家户户男女老幼哭天抢地,父母失去了儿子,妻子失去了丈夫,孩子失去了父亲……哀嚎声惊天地而泣鬼神。

这是整个一个生产大队的男劳力啊,这场事故使这个大队几乎成了寡妇大队,有的家烧死了爷两个、爷三个甚至弟兄两个、弟兄三个……

一个地主家庭相信自己的孩子也在那一堆炭棍里,和全村人一样,孩子的母亲在哭天喊地,这时他们的儿子却背着小铺盖卷回来了!

“你怎么又活了?”“小地主”的娘不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儿子。

“娘,你想叫我死?!”“小地主”楞头楞脑地说。他被眼前的景象和村里笼罩的哀哭声弄迷糊了——他根本不知道车上发生的一切。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他和其他没有享受到“特殊待遇”的身体强壮的四类分子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的坏成分使他们躲过一大劫难!为了表示安慰,凡在火车上被烧死的年老体弱的四类分子事后给摘了帽子,被“追认”为人民公社社员。

四十年过去,这一段本来就少为人知的特大铁路交通事故已经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只有砀山县志(方志出版社)的“大事记”里保留着如下四十五个字的记录:“(1968年)11月本县挖新汴河民工回归途中,在符夹铁路萧县段因火车失火,曹庄公社黄庄寨大队民工被烧死57人。”

    李世华 往事如烟乎

作者: 小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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