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人的创伤后遗症

今天这篇文章,是疫情爆发以来,我写得最难过的一篇。

真的。

最凶猛时,我是痛。不是哀。

感染和离去人数爆棚时,每天都憋不住地哭。但也挺住了。因为我以为,挺过去,福报就在后头。

但现在的信息告诉我,900万武汉人、5000万湖北人,可能真的很难很难。

哪怕疫情结束,也不会瞬间切换至万事皆休、喜大普奔的模式。

他们可能会像破损的电灯,通了电,钨灯闪着,窜着,吡咝吡咝的,就是不会嚯地一下,马上通体锃亮。

他们做不到。

那些曾发生过的痛苦,会像墨团一样,在他们的生活里洇开。然后满眼都是黑,都是苦。

那些黑与苦,有一个专有的名词。

它叫:创伤后遗症。

我很好的朋友,叫池槿文,一个温婉纯良的女孩,家在湖北孝感。返乡后,因封城,变故频生,压力如山,她悲愤交加,以至于性情大变。

她睡不着。
总是哭。
她甚至会骂人,会说TMD,无助又无望。

“那种茫然无措,就像你站在路中间,就那样站着哭。身后没有灯火,身前白雾茫茫。”
她是幸运的。因为她还能表达,我们也都懂得。
但无法发声、无法宣泄的人,最后就成了抑郁。
一个在武汉的男生发视频,称自己快不行了。
每天都特别痛苦。
他总是莫名其妙地崩溃。崩溃之后,就疯狂地掉眼泪。
他最强烈的一个愿望居然成了,“很想一觉睡过去,再也不醒来。”
看得人眼泪刷刷地掉。
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关注武汉的病人、亡者。
却少有人关注,病人、亡者的身边人,是否还安好?
他们怎么样?
他们能扛下去吗?
这是所有心理专家们当前最关注的问题。
在微博搜索关键词,“武汉 抑郁”,或“武汉 创伤后遗症”,看到的信息触目惊心。
那里关键词指向的世界里,有着我们无法想象的压抑,与煎熬。
有人说,我真的不行了。
有人说,抑郁症,但我没药吃了。
有人发放出自残的图片,用激烈的方式,向外呼救。
还有人,已经永远离开。不是因为感染。
他们困在时代的困境中,举步维艰,无法、也无力走出。
在全民共克时艰、共同抗疫时,他们的眼泪显得矫情、脆弱、不合时宜。
于是,他们不被看见。
也不想发出声音。
他们也不想“惹人讨厌”。
痛苦真实存在,而且连绵不绝。
方方说,现在武汉每个人,或轻或重都有应激障碍。
这种应激障碍,就是一种心理创伤。
当面临生命无法承受的丧失,当生活翻天覆地,很容易产生这种心理问题。
这种病人表面看起来很正常。言语寡淡,表情冷静,不激烈也不颓唐,几乎看不出内心的簸动。
甚至也没有眼泪。
比如一个60多岁的奶奶,确诊了。
她告诉医生:“我先生两天前去世了,因为这个病。”声音是木的,空洞的……
她不呼天抢地,也不哭,拿着一堆片子,抽出几张,轻轻地说:“这是我先生的,我要保管好,到时去殡仪馆领骨灰时要用……”
话里还是没有任何情绪。
查房的时候,主治医生叮嘱她:“下次让家属带些牛奶来……”有人迟疑了一下,低声说,“她家里没人了,都在隔离。”
丈夫走了,儿子感染,自己感染,却“无动于衷”。
正常吗?当然不。
但这种不正常的反应,频频出现。
还有一个老人,去医院给儿子开死亡证明。
老人满头白发,穿得破烂,一看就是贫苦的打工者。
他的儿子,32岁,死于新冠肺炎。
老人也没哭。
没有眼泪。
他站在医生的桌子旁边,非常顺从地,沉默地,看着医生给儿子开证明。
医生说:签字吧。
他就按照指示,在一张张纸上,郑重地,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依然没有反应。
这是看淡生死吗?
不是的。
这是非常态的。也是危险的。
悲伤如果有眼泪,就只是悲伤。
悲伤没有眼泪,就会成为抑郁。
而哭不出来,这种命运重击所致的痛苦,就会100%地、整个地,全部内化入心,进入潜意识,变成根深蒂固的症结,最终要你的命。
当年大阪池田儿童杀伤事件发生后,一位精神科医师接受电视台访问。
记者问他:“这会对小朋友们有影响么?”
他是这么回答的:
“与这次事件有关联的小朋友,即使现在看起来若无其事,等他活到人生的某个阶段,‘一定’会发生问题。”
所以后来有人毁人。
有人自毁。
有人抑郁终生。
疫情下的幸存者也是。
也许他们现在看起来,无悲无喜,与正常人没有差别。
但这是因为,在大难面前,人懵了,傻了,僵住了,不知道如何反应。
就像一股巨大的寒流,忽然将一个人吞噬。痛苦被冻住了,你木在那里,流不了眼泪,也思考不了。
但“痛苦”迟早会化开。
泪水迟早涌出来。
关于“丧失”的伤悲,从来不曾离开。
几周以后,或者几个月,甚至几年,它们会忽然回来,将你的生活撕开大口。
就像《言语的秘密生活》里的幸存者,她在劫后余生里,也一直是麻木地、机械地生活。
她需要这种保护。
敏感之于灾难受害者,是一种无休止的凌迟。
麻木,才能让他们熬过去。
但她的感受被唤醒后,她说:
“我怕有一天,可能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但是有一天,突然间,我会开始哭,没人可以让我停下来,眼泪充满整个房间,我无法再呼吸,我会把你也拉下来,然后,我们一起淹死……”
我们的幸存者呢?
他们眼泪同样多。同样艰难。
 
求大家,看到他们!!!
以上说的还是见证者。
亲历过的病人,他们身心的痛还会加倍。
在纪录片《非典十年祭》里,大家可以看到,不少好转的病人,多是苟且偷生。
他们大多离了婚。
无法工作。
一直靠药物维持。
这一次的疫情,也许不会有这么严重的身体后遗症。但我们也要重视患者的心理健康。
人是非常脆弱的。
身体扛不住重击。心理也难以消化沉重的意外。
大家还记得李西闽吗?
他是一个作家。
2008年汶川地震,他被埋在废墟中,长达76小时。
他被铁片刺穿脸颊,被重物压住,独自在黑暗中,与疼痛、恐惧、饥饿、窒息感对抗。
后来他被解救。
本以为万事大吉。却不曾想,他患上严重的抑郁症。
他曾这样描述自己的状态。
“不可能开心起来了,完全感知不到世间的任何美好和乐趣,很恐怖,四面都是黑暗,哪怕你开着灯。” 
“站在人群中,都感到孤独,站在阳光下,黑暗也会湮没我,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即使睡着了也会做噩梦。”
“委屈、愤怒、绝望、不懈的情绪找不到出口,泪水又流不出来,门一推,就跳下去了。”
2012年,他在微博发了遗言,吞下两瓶安眠药。
好在后来获救。
但这也足以告诉我们,这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这才是劫后余生。
我们都以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是真正经历大难的,等到的,可能是严重的心理创伤。
现在疫情即将结束,病患即将归零,亡者不再增加。
楚地之上,武汉城中,那些家破人亡的人,一定会在解禁之后,开始回顾、反思。
而往事一反刍,痛苦就苏醒。
一苏醒,世界已换了人间。
那时候,他们怎么办?
如果你是亲历者,是正在煎熬的病人,请一定要明白,这不是你的错。
放过自己!
停止自我加害!
如果一直走不出来,请记得以下三种方式:
1 ,流出眼泪。
请你尽情地哭。
哭,就是疗救。
不要忍,不要憋。这不丢人。在这种情况下,宣泄就是重中之重。
2 ,分清哪些是想象,哪些是事实。
分清楚,你痛苦的,到底是什么?
是事实?
还是想象?
如果是事实,饶恕自己。因为你不是圣人。
如果是想象,那更不需要背负。因为那不存在。
3 ,拔打求助热线12355。
这是青少年呼叫中心。
这个热线池槿文打过。
她熬不下去时,曾求助过。有人接。
如果你也走不出来,可以拔打12355呼救。
但是——
健康的人请不要骚扰。
再说一次,健康的人不要骚扰,不要占用公共资源,不要挤占他人的救命热线!!!
接下来说,如果你身边有创伤应激障碍者,不要嫌弃他,也不要总想着“拯救”他。
这两种心态,会害死他们。
因为——
嫌弃会令他自责,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拯救,也会令他自责。他会发现,他再用力,也永远达不到你想“拯救”成的样子,更加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你要记得,接纳比什么都重要。
在和他的相处中,切记以下几点。
1 ,让他倾诉,不要让他加油。
他加不了油。
你让他加,就是另一种施压。
而你的“加油”,是带有预设的,是希望他乐观积极向上成为社会好青年的。
可是他真的做不到。
他可能为了讨好你,故意做出这种样子。但这不是真的。
努力无果+伪装,会将他逼入深渊。
2 ,告诉他,这是正常的。不要说,这是不对的、不好的、异常的。
接纳的本质,就是承认一切发生。
承认他病了。
承认此时努力无效。
承认这一切都很正常。
当你真正明白,这是正常事件时,你才不会心急火燎,他才有空间去呼吸。
3 ,陪伴,但不要教训。
接纳,不代表不作为。
你可以陪伴。但注意,不要叽叽歪歪,不要罗嗦。你越多话,他病得越严重。
你就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他需要和你说话时,你就听。
少给意见,就是听。
相信我,你听了多少,他就痊愈了多少。
4 ,别着急。相信时间,相信人的自愈能力,相信人的意志力。
人都有自愈能力。
这是本能。
只要度过了自我交战最厉害的时期,他就能重建内心的秩序,一点一点恢复。
所以别着急。
咱们一切慢慢来。反正时间有的是。
现在,大规模灾难已近尾声,看见武汉的创伤,成为当务之急。
而这一切,需要我们所有人去正视,去发声。
所以请你转发此文,告诉每个人,在楚地中央,很多心碎正在等待疗愈,很多幸存者正在长夜痛哭……
 
请大家救救他们!
 
请所有人,帮帮他们!
 
最后,希望凛冬尽时,所有人都站在阳光下。你一身春意,他们内心已无冰雪。

来源:周冲的影像声色 / ID:zhouchong2017

作者: 小圈

小圈是小小管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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