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坎的教堂

原题:石门坎的故事

2004年8月一个星期三的晚上,贵州西北威宁苗族自治县石门乡苏科寨的简陋教堂里,吴忠全传道正在给教徒讲解圣经。时间距苗族与基督教的第一次接触整整一百年。

现在石门坎规模最大的苏科寨教堂的礼拜会,十字架下做祷告的苗族妇女。

基督教会被驱逐出中国时,这里曾留下了数万名教徒与百余座教堂。“当我们合唱时,数百个喉咙的音调汇成一股声音的巨流,在夜空中显得特别宏大,真象一场大型礼拜唱出的赞美歌。” ——伯格理日记

教徒手握着苗汉对照的《颂主圣歌》。

……苗族自其祖先蚩尤败于黄帝之后,经历了千百年来被驱逐与受迫害的苦难。1904年四个苗族猎人凭着偶尔听到的传言:“一个叫耶稣的神正在寻找迷失在山野里的羔羊”而找到传教士的门前……。这个猎人小组在如此微小而模糊的信息鼓励下,步行500英里,穿过群山,去发现被压迫的人群应有一种更崇高的人生暗示是否正确。英国传教士伯格理抓住了这只向外面世界伸出的犹豫的手。

石门坎全景。

1905年,伯格理从这块当时荒凉的山坡上开始修建教堂与校舍。只用不到50年,基督教就完成了儒教用2000年时间也没完成的功绩。而今天,就象这阳光转过山岗,石门坎默默无闻地存在于中国最贫困的乌蒙山区中。

石门坎,这个在我国出版的任何一份中国政区图和全国分省地图上都无法找到的名字,有谁想过,它在本世纪初,竟会成为“西南苗族最高文化区”?这里苗族文化的发展,在当时的西南“实系首屈一指”。国外基督教会的英文报纸也把该地誉为“海外天国”。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这个要在五十万分之一的贵州省地图上才能标出名字的苗民小山村,地处川、滇、黔三省交界。属贵州省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

石门坎的居民由苗族(花苗)、彝族和汉族组成。这三个民族在西南地区有数千年的斗争历史。传教士接触这块土地时,苗族无疑是最落魄的失败者,他们没有土地,生活在最贫瘠的群山顶部,忍受着汉族和彝族的双重压迫。

主持教徒葬礼的苏科寨教堂长老陶进国。

…由于土匪活动的猖獗,政治的动荡,石门坎并不是不间断地驻有传教士,“遇到这种情况,苗族的牧师、布道员和执事就会坚强地承担起全部责任……”——(英)张绍乔张继乔《张道惠夫妇在石门坎》

苗族葬礼中的送葬队伍。

至今仍在民间使用伯格理苗文。这是伯格理创造的奇迹之一。它对于苗族人简便易学,伯格理将几部《福音》相继译成苗文并出版发行。

“……没有人能够估量出《圣经》的光辉到底对苗族产生了多么巨大的影响。”

——(英)王树德《石门坎与花苗》

英国传教士柏格理22岁来到中国,1915年在石门坎护理受伤寒传染的苗民时不幸以身殉职。前赴后继的传教士以其人格魅力和献身精神引发了川滇黔苗民的大规模皈依基督教的现象。伯格理在民间流传的《苗族救星》一书中被誉为他们自己的民族英雄。

伯格理故居遗址。

“房屋分为三间,隔墙由黄泥筑成,…虽然付出了冒各种风险的沉重代价,但要我说曾经在何处存在着天国精神,那就在这小小的屋子里,耶稣与我们同在,他就坐在桌子旁边同我们一起掰碎面包。”——伯格理《苗族纪实》。

已经荒废了的张道惠牧师主持修建的的游泳池。

伴随基督教而嵌入的西式教育使石门坎跃迁为文化先锋:在中国首创双语教学、男女同校,建造中国西南地区第一个游泳池、足球场和西医医院……石门坎因此成为苗疆文化圣地。

由于石门坎地处高寒,土地贫瘠,以致许多人死于饥馑。1906年,传教士张道惠夫人将洋芋(土豆)引入石门坎。

洋芋比其他农作物成熟早,可使人们免受饥饿之苦。直到今天,土豆仍是石门坎周边百姓除包谷之外最主要的食物。

杨华明,58岁。

他的父亲杨荣新曾任西南教区总会计,解放后在北京中国科学院民族文字研究所整理苗文,文革中被迫害致死。他举家出逃外地,1998年才迁回石门坎。

42岁的李文梅在家中忙碌。

“他的房屋建筑得非常粗糙,但里面却清扫的特别干净。苗族妇女看起来与汉人大不相同,她们的头发都梳为锥形样式,身着短外衣。地上是一笼木材火,火上是一口巨大的铁锅,他们正在煮荞麦饼和南瓜”——伯格理日记

小男孩的姿势颇似庚茲博罗的名画《蓝衣少年》。

石门坎教会学校发展,使乌蒙山区2/3的苗民由此扫盲,甚至产生了两位医学博士。至今虽然这里苗族的文盲率仍远低于汉族,但1949年后再没有出现一个本科大学生。

16岁的苗族小姑娘陶庆兰为挣出上初中的每学期130元的学费自愿在小煤窑里筛煤,这是她小学毕业后暑假里的全部生活。一百年前她的先辈也非常迫切地需要读书,那时是为了了解基督。

15岁的少女吴献美已经是一个半岁孩子的妈妈了。……“我们同22位苗族传教士举行了一次会议…在这样充分讨论之后,我们做出决定,其中关于苗族人的婚姻,我们将维持必须是新娘满18岁,新郎满20岁的规定。”——伯格理日记

韩玉琴,40岁。她的一间小屋曾作为地下礼拜堂使用了很长时间,墙上仍贴着”以马内利”即”神与我同在”。1985年国家恢复宗教政策曾给石门坎拨款2000元修建教堂,但由于干部的贪污,教堂建成即为危房而作废。直到2003年,苗族才再次拥有自己的教堂。

礼拜日石门坎教堂中的听众。

“在各民族的历史及为生存而进行的斗争中,他们只能算做一个较小群体。但他们仍是上帝心中的花朵,他又一次选择了地球上的弱者。” ——伯格理《苗族纪实》

石门坎教堂礼拜日祈祷会。……“耶稣降临了,而人们正在寻找他。听到众多的汉子齐声大喊:”我热爱主”;或看到群众簇拥着讲坛,他们向耶稣深深鞠躬,请求净化自己的心灵,就会感到为这些人工作是值得的。” -伯格理《苗族纪实》

妇女们带着她们的孩子来做礼拜,教堂里不到一百人。和伯格理时代动辄上千人规模的礼拜相比,今天信教人数大为下降,整个石门地区只有三座教堂,教徒不满六百人,多数是妇女,男人们都出去”找钱”(即打工赚钱)了。

一位苗族妇女在做饭前祈祷。。……“在祈求上帝赐福之前决不开始进食,因为饭前感恩祷告是他们在这里学到的第一件事情……” -伯格理《苗族纪实》

分享新生儿的喜悦。

王俊美和杨光灵夫妇,他们分别担任石门坎教堂的执事和会计。王俊美很自豪她胸前的十字架,因为地处偏僻山区很少有人能够获得。

谢正书,白族,石门坎教堂的组长。她退休后随曾经读过教会学校的丈夫来到石门坎。2003年她出资7000元买下一个小商店改建成教堂,终于结束了石门坎没有教堂的窘境,历史再次被一个”外人”改写。

割完猪草的小孩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脚下残破的甬道是石门坎仅存的数处教会的遗迹之一。当年教会学校校区内整洁的校舍边的甬道两旁开满了鲜花茂盛如今日的杂草。

传教士的别墅,当地人称为”石房子”,现在是石门乡政府的办公楼。楼前的草坪与柏树一如当年的原貌。

当年的麻风病院中仍住着麻风病患者。由传教士张道惠筹资兴建。

……“过去的那些日子里,麻风病是不治之症,但是住在这里的病人至少可以吃饱、穿暖,而且还有条件医治化脓的伤口。”-(英)张绍乔张继乔《张道惠夫妇在石门坎》

苏科寨教堂复建于1988年。“令人可怕的潮湿,并不美观的小教堂!当建筑落成的时候,苗族人真是欢天喜地,因为现在他们终于拥有了一个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上帝之家’!”——伯格理《苗族纪实》

新石门坎教堂正在兴建中。

“哪里有教堂,哪里有学校”是伯格理的初衷,今天盖一座教堂容易,但农村基础教育仍处于步履艰难的境地。远在天边的石门坎经历了在上世纪初从文化边缘跃升到文化圣地的历史,今天又跌入到无声无息的低谷。

与上帝分享了一段美好时光后,深夜十点半讲道结束,吴宗全传道目送教徒们点着火把或手电筒散去。不管基督教在苗族或在中国的前景如何,这黑暗中的几点微光至少可以让人欣慰并感慨地回想起那史诗性的开端。

延伸阅读:柏格理的故事      苏科寨教堂


图文作者:关海彤
1971年出生于上海
1994年毕业于东华大学(中国纺织大学)工艺美术系后荷兰留学。
原中国国家地理杂志摄影记者

来源:微信号/KeliStudio

作者: 小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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