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深雪,埋葬了太多无辜

大地深雪 当我想回身对亲身走过那个时代的人去叩门发问的时候,门,已经无声无息永远地关上了

“当我想回身对亲身走过那个时代的人去叩门发问的时候,门,已经无声无息永远地关上了。”龙应台的遗憾我感同身受。追溯殁在壮年的姥爷、姨、舅舅的过往时,我仅残留一鳞半爪的记忆,自愧当年没有耐心去倾听了解。

左起我妈、舅舅、姥姥、我姨。在我们家住了50多年小破院

如此荒诞
幼年时,黎明扰醒我的是姥姥的嘤嘤哭声。蒙眬中看见她坐在门槛上,边哭边说,因声音细小,我从小听到大不知其内容。

好大时才知晓,姥姥怎么有那么久长的悲伤。

乱世流徙之际,姥爷搞到四张机票,要姥姥带三个孩子先飞台湾。机票是姥爷用金条换的,动荡中别说机票了,一张轮船票都千金难得。太平轮1949年初因超载等原因倾覆,932人死亡,其中不乏买不到机票的达官贵人。码头密密麻麻的逃难者,他们中多少人因落海而丧命。

姥姥不走,无论如何要和当家人一起生死。姥爷无奈姥姥的执拗,对形势的严峻也估量不足。他一来担心妇孺逃难途中的安危,二来觉得自己没做过坏事,还做了不少有利于国家和百姓的事,抗日时带头募捐,河南发大水时,利用职务之便,帮助很多乡党坐上火车逃难等。他一厢情愿地想着自己或许可以免于祸难,没再坚持送家人逃往台湾。

一错招来一世悔。随后姥爷入狱,1951年“镇反”运动中被处决,时年38岁。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姥姥选择留下的结果是丈夫绝命,孩子们沦为反革命分子的子女。当年对这类人还赐有鼓荡着肃杀之气的名称:“杀关管子女”,指的是在解放后长辈被杀死被关押被管制的子女。后来才有了较温雅的命名“可教子女”。“有成分,不唯成分,重在个人表现”是当时的政策。我妈姐弟是有原罪的人,与政府保持一致,努力赎罪是安身立命的法则。

汉乐府有诗《箜篌引》,“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其奈公何”,我借此诗哀叹姥姥前途悲险而不自知,这里的“渡河”于姥姥而言,应指她把全家人留下的抉择。
姥爷离世时我还没出世,他是家里人不能言说的禁忌,因而我对他所知寥寥。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只要在玩耍中说到“枪毙”这个词,或者用手比划出枪击的动作,姥姥立显慌张恼怒心伤的神色。

我没见过姥爷,可比我晚到这个家的舅妈却见过他——在梦里。舅妈还是新媳妇时,几次梦到一男人向她哭诉:我没衣裳没被子没房子。舅妈惊悚又奇怪,说给家人听。姥姥知道那是谁,姥爷的儿女也知道。他们口闭言噤,心中泣血。

姥爷去世时,作为长女的我妈还在上中学,姥爷的尸体是班主任带几个男生去收敛的。姥爷当时葬在郑州市体育馆近旁。后来,那里安放了一座司母戊大方鼎。

那时家道中落,逃难时带的细软一路失散基本无存。舅爷爷冒险替姥姥藏了四口红木箱子,姥姥时常去典当箱子里的物件,一家人靠那些所剩过活。

姥姥供养儿女读书已是吃力,没有闲钱订阅报纸,报纸发的迁坟启示,家人不知晓。于是,姥爷的坟被当做无主坟处理了。

姥爷落了个尸骨无存,他的儿女们一生都在生亦未能尽其孝,殁亦未能尽其礼的自我谴责中熬煎。

 上世纪八十年代姥姥去世后,当年逃难到郑州的一家人只剩下我妈。妈给姥姥买了墓地,我们姐弟四人陪着去安葬了姥姥。与姥姥合葬的是姥爷的一张照片。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姥爷的模样。

家里人曾听姥姥说,姥爷家书香门第。从姥爷的爷爷起,几代人都是学法律的,姥爷毕业于武汉大学法学院。姥爷懂几国外文,姥姥说姥爷去书店很少买书,站着读书,一目十行,还过目不忘。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去杭州时,我妈嗫嚅着说,你去西湖时到XX号看看,咱家过去在那儿有个院子。我没细听就回绝道,集体出游不好单独活动。

妈妈离世后,我才觉悟,那是她仅有的一次对我提到她原生的家。母女相处五十载,她又是那么爱说话的人,竟然只字不提她的家,不提她的父亲。我想不是不眷恋那个家,也不是不忆念父亲,是那无力拯救亲人于死地的愧疚和隐痛,像大山压在心底无法言表。

有触时禁宜有所讳,不能探河穷源剥蕉至心地详究五十年代初的两场运动。我相信良知之光唤醒的良知,终能被生离死别的人间悲剧触动,能为那些孤寒凄苦的妻儿老小哀痛,能诚实地思考历史长河中的这些史实。

我妈妈

如此无辜
我妈姐弟三人性情不一,但都承继了薛家祖辈会读书的基因。我妈在学校是学生会的学习部长,姨每门功课都是5分,最出类拔萃的是舅舅,他是老师们交口称赞的优等生。

我妈为了早日工作供弟弟妹妹读书,上了幼儿师范。我姨挺争气也得天独厚,被保送上了华中工学院。那年,她是郑州市可教子女中唯一被保送的。政府为了加大宣传力度,不但报纸报道了,还免费用飞机送至武汉。

姨是姥姥最器重的孩子。在那灰暗无望的日子里,姨被保送上大学像给姥姥打了强心针,给这个家带来了光明和希望。舅舅受到莫大鼓舞,更加发奋读书,以期一朝折桂。

姥姥一展愁容,扬眉吐气地与姨带着5岁的我和3岁的弟弟,回到了离别十年的家乡。家乡已经没有我家的只砖片瓦,姥姥带着我们辗转于亲戚家。

记得在一间屋子里,好多女人争先恐后往我和弟弟的小身体上扑,上赶着把毛儿八分的纸币硬币硬往我俩手里兜里塞。我们哪里见过这阵势啊,惊吓得涕泪滂沱。姥姥没有表情地端坐在椅子上,姨冷冷地立在她的身后。

离开那间屋子那些人,姨埋汰我们:没出息的,哭什么哭。她用力跺了跺脚下的窑顶,指着那些核桃树柿子树枣树,举臂挥向那大片的棉田大豆田玉米地,划了个大圈,说:这些过去都是咱们的。

儿时的记忆画面感强,后来,我一听到胡汉三我又回来了的戏谑,眼前立刻浮现出姨挥臂划圈的模样。

我记事时,姨已在湖北,我对她记忆不多,一星半点而已。

姨年近三十还未成家,姥姥非常焦虑,姨每次探亲姥姥都会催促。一天黄昏,我和妈妈正要进家门,姨沉着脸从门里冲了出来,像没看到我们一样,夺路而去。“估计你姥姥又提她的婚事了,你要有眼力劲儿,别惹姥姥烦。”妈妈叮嘱我。

姥姥平时节俭,只在姨回家时才时时改善生活。特别是春节全家人团聚时,姥姥会使出全身解数,甚至当掉红木箱里的一些银餐具,来打点节宴,稍露一下大户人家饭桌上的峥嵘。

姥姥做饭手艺极好。家里有口两屉的大蒸锅,年前几天就整日蒸煮热气腾腾。年三十的守夜饭,单扣碗就整整两屉。托姨的福,全家人吃得欢畅。

大人们拿出早就备好的崭新纸币派发给我们。我妹小桦从小机灵,她发现姨还没给压岁钱。一边乖巧地拜年,一边热切地看着她说:“姨,你的呢?”“我不给。”姨说得轻飘又干脆。“一分钱也不给吗?”妹妹的不甘心让全家人笑破肚皮。

有一年春节,姨“啪啪啪”拍给我们一人一分钱硬币,我已经上中学了,看不上她煞风景的做派,就说:“你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吧。”我妈马上打圆场,抓过脏兮兮的钱币,让弟弟去刷洗,一边还笑道:“包在饺子里,看谁先吃到。”

被全家人捧得任性的姨记下了我。她曾送给我一根宽宽的牛皮带,学校那时常搞军训,我很喜欢这个礼物。姨临走一家人吃饯别饭时,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自然而然地说:“把我的皮带还给我。”我被惊着了,说得好像我私下里拿了她的东西一样。

其实姨不小气。她就是别扭。她探亲回来会带一些湖北特产,云片糕孝感麻糖,还有板栗。那么重的东西,她有时能拖回一旅行袋。板栗容易生虫,在火车上她打着瞌睡还时不时摇晃着旅行袋。

姨曾带回一块府绸送我。料子是上好的,淡青的颜色也雅致。我妈和姨两个趴在床上研究了一天,给我裁了一件短袖衬衣。那件衣服凝聚了妈和姨的浓浓爱心,加之她们姐妹又是很聪慧的人,衣服剪裁得合身合体,我穿上好极了。

弗洛伊德认为,人是过去、尤其是童年经历的产物,这些经历变成了潜意识,决定着人的一生。

姨性子刚烈好强,姥爷罹难时她只有11岁。一个人生命里接触亲人死亡的年龄越小,所受影响越大。姥爷的惨烈、周边人的歧视使姨深受伤害,她反应强烈,郁结了一腔怒气,在外面还要隐忍。身上心上都长满了刺,除了扎伤亲人,更深的是伤了自己。
上大学时的辉煌,让姨曾欢欣鼓舞,以为苦难结束了。她开始接受新社会,想融入其中。写入党申请书,听党课。可无论她怎样努力,可教子女的身份始终桎梏着她。“我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渠沟”。希望失望无望在她生活里起起伏伏。

轰轰烈烈的史无前例来了。记得最初,街道斗争“地富反坏右”,我跑去看热闹,回家还兴奋地描述场面如何如何,根本没注意姥姥等人的反应。

姨那时恰好在家,她不像我妈那么回避,那天晚上她直截了当告诉我:咱家也是地主,说不定也快被抄家了。不待我震惊完毕,立刻分派任务。她拿出一个包,伸手抓了一把什么塞在我兜里,交待我趁黑快去丢到沿路的窨井里。完全不给思想的时间,甚至连兜里是什么都来不及看,我就被推出了门。

姨这一手高啊,闪电式把人搞懵,不由分说胁迫着我成了案犯,并且是持续作案。青云里、晴川里两个巷子的窨井大都有我扔进去的袁大头,还有象牙、玉石的小物件。
姨回到湖北后,就陷入了运动的围剿。革命群众的大字报揭露了她的身世。一个父亲被定义为反革命,并被革命镇压了的可教子女,在严酷险峻的年代里会遭遇的,姨也没有逃过。只是她的性格做不到在屈辱中任人宰割,不能保全尊严,她宁愿玉碎。姨弃世时34岁。

姨夫处理完后事来郑州接一双儿女回南昌。那时他们的儿子四岁女儿两岁。因是自绝于人民,家人不敢声张。如果不是舅妈偷偷告诉我,我也被瞒着。长辈们决定不告诉姥姥噩耗。

姥姥想不通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把孩子接走,又拗不过态度坚决的姨夫。我记得临行那天晚上,两个孩子已经在床上睡着了。姥姥盘腿坐他们身边,霸着孩子不让人碰。姨夫像个大孩子,头枕着姥姥的腿,一条胳膊搁在脸上,不出一声。

我妈站在小院里落泪,平时寡言的舅舅劝着姥姥。姥姥恼怒地冲舅舅发火。眼看发车的时间就要到了,舅舅苍白着脸,抱起一个孩子冲出门外。姥姥撕心裂肺哭了起来,一家人屋里屋外啜泣声一片。

自薛家在历史大变局中留下来开始,全家人的命运就发生了转折,这个家族的第三代自然也在受波及的范围。家族的灾难里,没有人可以成为孤岛脱离整体。

直到姥姥离世也没人提姨的事。奇怪的是,没有姨音讯的十几年,姥姥一次没问过她最喜欢的这个女儿。我想,她应该心里有所明白,只是在厄运面前已经心力衰竭,无法承受再一次的横祸,只好闭目塞听,鸵鸟政策。

一个人消失得无声无息,连家人都噤声不提。生命的痕迹被湮灭,所有的骄傲和不甘,都埋葬在异乡月残星稀下的孤坟中。江水东逝,人去也,往事只堪哀。

李白《襄阳歌》中的诗句:“泪亦不能为之堕,心亦不能为之哀”,是当时我们家人的真实写照,相信也是当年千百个家庭的真实写照。

“经常在酒肆邂逅的野老遗民口中,知悉更多系骨裂肉的惨痛。大地深雪,埋葬了太多无辜。竹帛难罄的遗事,荒芜在黄土垄上。”历史诚如野夫所言。

 

左起我妈、妹妹、我姨

 
 如此辛酸

舅舅有个好朋友,我们叫盛涛舅。盛涛舅早就看得明白:似他们这般出身的人是没有出路的。舅舅仍然刻苦学习,没放弃考大学的理想。结果是舅舅连高考成绩单都没收到。

我曾觉得没成绩单的事不太真实。读了有关文章,四川有些地区的国民党军人子弟,连读初中的资格都没有,才知道各地执行政策严宽不一,舅舅能读到高中已是恩典。
舅舅失学后,他的绝望没在家人面前表现出来,倒是让攒了劲儿要供他深造的姐姐们难过得不得了。姨的反应最激烈,哭得捶胸顿足。

如果是落榜,还有机会继续再考,可连高考成绩单都不给,是直接断了人求学之路,这对读书人是致命的打击。书香世家讲求的是衣钵传承,到了舅舅这一代,读书的根被切断了。

每当想起舅舅,眼前浮现的就是他穿着旧中山服,穿过巷子西边的一条胡同,去乘公共汽车上班的背影,那么孤独无助,一副与世隔绝的落寞样子。

舅舅锦衣玉食小少爷的日子很短,姥爷被囚时,他只有七岁,幸福童年结束得干干脆脆。姥爷的非正常死亡,对他是个大灾难。稚子孩童无法通过语言和理智来疏解内心的惶恐与困惑,心理创伤远重于成年人。

一家妇孺面对突如其来的灾祸,处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孤立无援境地。姥姥是一没文化没主见的小脚妇人,除了以泪洗面恐怕就是惶惶不可终日了。这种氛围对幼童刺激很深,哀愁忧郁这些情绪过早地进入舅舅的生命。

 苦难也让舅舅年少时就沉稳懂事,他安贫守分,一心读书,只想深造,以此告慰先辈,抚慰亲人。求学路被无情斩断了,也就断了所有的念想,挣扎的意义只剩下活着了。没有希望地活着,心没有亮色,被灰暗封闭了。

我最早对舅舅的记忆都在星期天。舅舅平时住单位,星期六傍晚才回家。星期天一大早我就坐在舅舅床前,等着他醒来带我上街。我有时会看到睡梦中的舅舅眼角挂着泪,小孩子觉得大人流泪是了不得的事,就大惊小怪地飞奔去向姥姥妈妈报告。姥姥总是叹气,妈妈则做出让我闭口的手势。

我家对门住着两家人,两家男人各娶了两房太太,而且二房都不会生育。东西屋那家有个女儿在兰州大学读书,长得面如芙蓉,具有古典仕女美丽婉约的气质。

夏天的晚上,我家会在自家院子与小院张家院子之间,类似于天井的一小块空地上,洒上清水,放一张竹榻歇凉。有一天晚上,对门的姐姐和我一同躺在榻上,聊了好久。

我一个刚上小学的孩子,能和大学生聊什么,是姐姐说我负责听,她的话题全是舅舅。依稀记得她说舅舅是成绩最好的学生,而且各科成绩都出类拔萃,老师们都把舅舅当成自己的高材生;舅舅多才多艺,不浮夸骄傲,人又英俊,是宿舍里女生议论较多的男生;舅舅的落榜让老师们很难过,同学们很吃惊云云。

我长大后,才品出她对舅舅的好感和惋惜。想到舅舅看着昔日同学戴着大学校徽,在眼皮下进出,我不免为舅舅难过抱憾。

我妈有次碰见了舅舅的老师,老太太已经70岁了。说在街上遇到我舅都认不出来了。以前玉树临风的孩子怎么变化那么大,老师说着还流了泪。

我妈年长舅舅近10岁,长姐如母,她管教舅舅比较多,舅舅也从来没顶撞过她。妈妈不愿见舅舅颓唐的样子,如果看到舅舅背没挺直,一边说着:“不要驼。”一边巴掌拍上背,我狐假虎威跳起来也拍一下。

我看不出舅舅优等生的气质,他终日不显山不露水的,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才艺。姥姥翻捡红木箱子时,我看到一卷画,有动物有人物还有风景,姥姥说是舅舅画的,说他读书时,负责为学校的壁报和板报画画。早年会画画的人不像现在那么多,我稀罕得不得了。

“文革”时满大街都是革命文艺演出,有台子的没台子的,围个圈儿就蹦蹦跳跳。我朋友小平她妈腰扭成S与人共演“老两口学毛选”时,她爸正在家里写遗书。

我喜欢看正式些的文艺演出,尽管内容都是样板戏或“天上布满星”之类。那时,我们常去蹭票的有铁路文化宫和二七纪念堂。我们姐弟、姨和舅舅家的小孩子们,一出动就是一嘟噜儿一串儿,挤进影院得费九牛二虎之力。

 一次,我带着小的们混进二七纪念堂,甫才坐定,小不点儿们就大呼小叫起来:“舅舅,舅舅”,我刚看到台上拉胡琴的舅舅,还没来得及细听,一伙人就被撵了出来。原来对门的姐姐说舅舅多才多艺不是虚空。

我妈因为家庭问题觉得牵连了我爸,俯低就小地纵容着他。我爸一是在外面气不顺,二是被惯出了毛病,肆无忌惮的。别的我妈都能忍,不针对她娘家人是底线。我爸偏去触及底线,每次两人的战争都源自于此。看不惯我爸的跋扈,我敢怒不敢言地隐忍着,到忍无可忍的地步,我拒绝了他安排的工作,到农场当知青了。

有一次下乡回来,我爸又开始找事,他知道从哪儿能挑起我妈的火儿,又数落起我舅老实木讷没出息。我妈果真不愿意了,战争开启。这一次我没忍住,也加入战斗。指责我爸有火儿往自家人身上发,欺负弱小更没出息。我爸阎王似的哪儿容得这个,大闹天宫房顶都掀了。我立刻收拾行李,咱不是还有个农场可去吗,被我妈拦下送到姥姥家。

我妈伤心到迷了心窍儿,竟然抱怨娘家兄弟不支事,不能为姐姐出头。舅舅头垂着不发一声。

晚上,舅舅破天荒和我说了很多话。我有一个黄河牌收音机,他看我在听交响乐《沙家浜》,就讲起了交响乐团由哪些乐手组成,每种乐器所司之职等等。

舅舅说:你爸其实对你挺好的,你看你总是穿新衣服,你妹小桦穿的是你的旧衣服。
我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我讨厌新衣服,可小桦的衣服装得下我吗?

你爸送你去农场回来,伤心掉泪了。他也不容易。

谁容易了?不想看他在家作威作福,我眼不见心静。

我在心里一句接一句犟着。

那是舅舅一生中对我说过最多的一次话。

我回农场后,我妈写信说:你爸在火车上看你不理他,回家哭了。她要我多体谅父亲,说他很不容易。

这姐弟俩是怎么回事?都看别人不容易,是谁在他们自己的不容易上加码的?光哭不改有什么用?妈说我恕道有亏,我说她软弱可欺。

我爸无论怎样对待舅舅,舅舅没说过一句他的不是。他没褒贬过任何人,他也不讨好任何人。一个从富贵到贫穷的人,一个几乎被剥夺了一切的人,没有戾气,没有奴性,善良平和地对待所有人。

舅舅虽然有点儿驼背,然而他没诉过一次苦,也没向任何人摇尾乞怜。我活到今天也看了不少人,舅舅是我见到的品行高贵的人。

舅舅失学后,我爸帮他找了在畜产外贸公司当会计的工作。薪水微薄,舅舅成家后,添丁进口的,日子渐渐拮据。舅妈的户口转不来郑州,两个儿子一个跟妈妈在家乡,一个跟爸爸在郑州,两下里扯络着,很是无奈。

记得舅舅有次出差回来,我家当时住在反帝路,在火车站附近。舅舅直接先到我家,他拿出一块尼龙绸丝巾给妈妈看,说是给舅妈买的。我妈欢喜地抖开,看到丝巾是一大一小两片拼接的,我妈恼了:人家一辈子能戴你几块头巾啊,你弄这半半截截的?
我妈觉得舅妈在家乡务农很辛苦,我们很对不住人家,老怕亏待舅妈。看到舅舅被训斥得面露尴尬,我躲出去站在街角。一会儿,看到舅舅出来了,一身洗掉色的衣服,一顶软塌塌的帽子,一副落拓的样子。我一阵心酸,舅舅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一方面觉得舅舅是书呆子气了点儿,一方面又可怜他的无力无奈。一个昔日鲜衣锦食的贵公子,沦落到如此寒酸的地步,怎让人不怜惜痛心。

舅舅一辈子没有自行车,没有手表,住的是逃难来时的两间破公房,我记不起除了每月30多元的薪水,他还有什么财产。

看着舅舅的背影,我心中五味杂陈,谁知这竟是我们甥舅此生所见的最后一面。

1976年年初,冬天的傍晚,我端着一摞碗和同伴去食堂打饭。刚出宿舍门,一群喜鹊嘎嘎叫着从我头顶掠过。我心里升起不祥之感,光山人说喜鹊下午叫是叫灾。

 梦里舅舅来了。他坐在我床边,先摸摸褥子,又抬手摸摸头顶上挡灰尘的帐子,没有一句话,倏忽不见了。这是一生中舅舅入我梦的仅有的一次,他是一个特别安静的人。

过了好多日子我才恍悟,舅舅在离开这个悲凉世界的当晚,乘疾风越山水曾来和我道别。

此后隔了两天,我妈的信到了,说舅舅得了重病。我立刻请假,场领导不批准。当时,农场刚决定我接替一被招工的知青做出纳。我执意回家,要领导换人。几位领导很生气,责备我不懂惜福,说不知有多少人眼巴巴要得到这个工作。

无奈,我只得留下几天做交接,然后慌忙往家赶。一进家门,我妈就搡着我大哭:“你个傻子,怕吓着你,你就真当舅舅是重病啊。晚了,你来晚了,连送舅舅一程都没有,他白疼你了。”脑袋像被人抡了一棍子,我神志有点儿不清了。

家人流着泪告诉我舅舅去世的经过。舅舅晚上高烧不退,妈妈无论是劝是吵他都不去医院,坚持第二天到单位医疗室,他一向只在医疗室就医。半夜里舅舅就昏迷不醒了,送到医院诊断为爆发性脑膜炎,又连忙转到传染病医院。

我妈已经吓到瘫软,我爸跑前跑后求助医生抢救,医生已无力回天。舅舅在早晨六点多钟离世,那一天是1976年1月8日,舅舅33岁生日仅仅过去一周。他这一辈子活得艰难,去得匆匆。

看着满头白发苍老无力的姥姥,抱起舅舅刚出生的小儿子,小三子才一个多月,他还没见过爸爸,第一次到郑州,却是来给爸爸送葬的。我心碎成片,泪亦不已,哀怨充塞心间,恨苍天不恤孤,何至如此待这一家老小。

舅舅去世时,他的大儿子7岁,和当年姥爷殁时的舅舅一样大。灾难接二连三降临这个家,自姥爷离世24年,在风雨飘摇中挣扎着的一家人,再一次只剩下了老弱妇孺。
舅舅低调缄默,向来是有苦自己咽,不求人不抱怨,没人意识到他的承担。他不在了,家人才知道这么多年默默撑起这个家的人没了。

舅舅的去世震惊了亲朋好友,同事们万万没想到,昨天还一起办公的小薛,今天已与他们阴阳两隔。公司举办了追悼会,听妹妹说,舅妈一进礼堂,听到低沉的哀乐,人就昏倒了,大厅里哭声一片。

领导致悼词,追忆了舅舅做人谦恭诚实,厚道纯正,在单位十几年任劳任怨,不争不抢,是个难得的好人。

舅舅获得这么高的评价,让我爸对他刮目相看。我爸感叹在这风紧雪寒的年月,公司敢为父亲被国家镇压的可教子女办追悼会,放哀乐,领导的魄力和仁义让人敬佩。

我至今认为,舅舅单位的领导真性情,看人透彻。他盛赞了我舅舅的为人,也一语道破舅舅的与世无争中包含着看破红尘,万念皆灰。他说小薛对工作认真负责,但对自己的事很消极。他举例说小薛有一个木匣子,钥匙丢了,木匣就锁了十几年。

舅舅幼年时经历了父亲的死亡,成年后又经历了二姐的自尽,两位至亲都是非正常死亡。因为政治原因,家人不能公开哀悼。没有对逝去亲人的充分悼念,伤痛嵌在舅舅心中,终生难以愈合,加深了他内心的无力和内疚。这些感觉束缚了他,使他尘念均消。他只是勉力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余者淡然无求。

盛涛舅悲痛欲绝,舅舅前天还蹬着三轮帮他拉东西,今朝已成永诀。此后,每年的大年初一,盛涛舅都来家里,看到一家老小,每次都哭得说不出话,放下钱就走。他有一大家人要养,生活很困难,却坚持到舅舅的大儿子工作。记得舅舅去世好几年了,有一年盛涛舅来,在门口看见我妈泪就下来了。把钱塞我妈手里,哽咽着叫了声大姐,话没说出一句,连门都没进,踉跄着走了。

盛涛舅刚近不惑之年,已是满面沧桑,头发花白。他和舅舅是同病相怜的兄弟,家庭出身限制了他们的出路,他们在社会底层蹉跎了最好的年华,也在苦难中缔结了温暖深厚的友谊。

透过舅舅,我看到了一列浩浩无边的队伍,那些被时代抛弃的贱民,如同巨幅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群像,载着苦难的灵魂,心力交瘁地跋涉、挣扎在崎岖泥泞的山路险滩。

左起前排舅妈、我妈、我姨;后排舅舅、姨夫、我爸


如此怀念
姥爷、姨、舅舅都只在世上活了30多年,他们的惨痛人生是沉郁我心里的禁区,不敢深触。人说至亲无言,即便想为他们写什么,也是下笔艰涩。何况,姥爷和姨是我家的两大避讳,长辈从不提起,对他们,我实在知之甚少,因而踌躇多年无从记述。

 “我想借由对过往亲友的命运的检索,来揭示20世纪平民生活史的一斑。任何政治史都只是虚张的宏大叙事,只有在这些具体姓名背后的遭际,才可能更多地窥见我们曾经走过的岁月本相。”野夫启示了我。

亲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满头雪。我觉悟到要为亲人记下点儿什么时,自己已到了晚年。记忆中那些不忍回想的人和事,天长日久,竟真的模糊不清了。

上世纪那些无辜逝去的生命组成了一副历史拼图,星罗棋布的一块块,有的载入史册,有的被传记,有的则被遗忘。姥爷、姨、舅舅显然在被遗忘之列。作为后辈,我有责任记录他们,为他们书一帧剪影存留于世。

尽管他们是如此平凡,尽管我脑海中只剩下一些记忆的残片,尽管穷尽笔墨不足以表述他们的屈冤,尽管给不了他们千分之一的公平公道,尽管……
恭奉拙文于祭台,燃一支蜡烛,以幽微的光亮,为徘徊于残山剩水的游魂现一隙清明;采撷风信子四叶苜蓿白色火鹤,扎一个花环,献上永久的怀念,遥敬逝去的亲人,来世幸运快乐清谧安泰。


原作者:王智娜,郑州老知青,出版社副编审,现已退休。
文图由作者提供本号分享,略有删节

来源:微信公众号:新三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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