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情结

1978年是我们家最值得纪念的一年,这年冬天家里终于从老祖屋搬进新屋。又过了一年,我家另外两间房屋也建好了。历时7年,我家终于完成了建房大业。家里的房子是家人的希望,凝聚着家人的心血和汗水,见证着从贫困走向美好生活的历程;它是全家人遮风挡雨的殿堂,无论生活多么艰难困苦,只要踏进这屋子,心里就倍感温暖。

曾听人说过这样一句话,“老屋封存着往事,安放着乡愁”。人上了年纪就容易怀旧,女儿就这样说我。每次外出,看到那沧桑的房屋,就想起我家的老屋,想起兴建老屋时的艰辛。在我们龙门乡下,老屋也叫旧屋。我家的老屋其实并不老,它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才建造的,是一栋典型的客家泥砖瓦房。屋前有一个篮球场般大的禾堂(晒谷坪),屋后是两棵高大的龙眼树和一片茂盛的竹林。自从我们搬离老屋后,老屋已经空置30多年了。踏入老屋,不时从檩木和椽条上传来“吱吱”响的蛀虫叫声,地上都是白蚁从房梁蛀下的白粉末。屋顶的瓦沟被树叶塞满,瓦片移位。老家有种说法,房子如果没人住,就没有人气,便会很快老去。

儿时的记忆中,我家最早的房子是祠堂边的泥砖屋,窗户狭小阴暗潮湿,墙体腐蚀剥落很严重,下雨天还常常漏水。父亲每次爬上房顶捡瓦漏都得小心翼翼。听父亲说,这屋子住了几代人已有上百年历史。我们称它老祖屋。我印象最深是老祖屋每年夏季都会发大水(水淹),水涨时连床板都浮起来,整个村里一片汪洋,浑浊的河水除了飘来死家禽外还有到处游窜的蜈蚣和水蛇。村里人抱怨说,自从公社把公庄河截断修建平陵水电站后,我们上车村和牛车村每年几乎都被水淹。让我们害怕的还有村里的白事,老人离世停放在祠堂里,那呼天唤地的哭叫声令居住在祠堂边的小孩惊恐不安。

另择宅基地建新居,是住在祠堂边所有人的愿望。父亲也有这一想法。1973年冬,父亲看见别人在队里的新开荒地圈地建屋。他也及时地圈了一块斜坡地。那时候,要建新屋谈何容易,家里连温饱都难以为继。可父亲始终认为,生活要有目标,困难只是暂时的,只要辛勤几年,日子会好起来。于是,在往后的每一天里,无论是严寒的早晨还是漆黑的夜晚,人们都会看到一个少年牵着小黄牛,一位父亲扶着铁耙,一耙一耙地平整这块荒坡地。一个冬天过去了,父亲和大哥也把落差一米多的山坡地平整好了。之后,父亲与叔父商量,两家人在这里一起建房子。叔父家在村里的生活条件算比较好。他在博罗工作,堂哥在部队当兵,家里有婶婶、堂嫂、堂姐3个劳动力。而我家只有父亲一个劳动力,自母亲走后,父亲拉扯我们年幼的三兄妹,已心力交瘁了,是队里的超支户。按照父亲的设想,先做规划后建房,五年不行就十年。他与叔父商定,规划建造一栋9间的泥砖瓦房,叔父5间,我家4间。分两个阶段建造,先做地基后建房顶。

父亲和叔父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深知生活的艰辛,他们常说,穷人家过日子不攀比不等不靠,要靠自己努力。他们合计好,建地基的石块到村里的山上采,拌浆沙子到小河挖。只要攒够支付砌墙基师傅的工钱就可以开工了。从此之后,两家大人都忙了起来。由于采石是技术活,一开始,大哥堂姐他们也没有什么经验,手握着长1.8米10斤重的铁棍,要站在怪石嶙峋的斜壁上撬石,难度很大。一天下来,手掌起泡手臂疼痛,也撬不到多少的石量。这时候刚好邻村的一个石匠在村里干活,家里就请他来帮忙。慢慢地,大哥堂姐他们也掌握了窍门,就按照石块的纹路撬石。队里收工了,大人们一担一担地把石块从山上挑回宅基地,1公里远的乡间小路,一百多斤重的石头把肩膀压得红肿红肿。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两年过去了,终于把建造9间房屋所需要的石块备齐了。1975年末,父亲和叔父请来了师傅开始砌墙基,由于家里生活困难,工钱还是叔父帮助支付。也是这一年的冬天,我家还清了队里的超支款。大哥也入伍当兵去了桂林。

转眼间,到了1977年。这一年,叔父搬进新建好的砖瓦房。这时候,我家生活条件虽然比以前有好转,但还是没有能力建房。看着孩子们慢慢长大,父亲思索着家里的一间半老祖屋已经不够住,是时候筹备建房木料建房子。他用算盘珠拨算一遍又一遍,忖量着一间房子需要多少根檩木多少根椽条和几块砖瓦,每根的檩木、椽条和每块砖瓦又需要多少钱,师傅的工钱又要多少。几年来,父亲没添置过一件新衣服。大哥把每月只有五六元的生活津贴寄回家。我印象最深的是,大哥的家书都会用牛皮纸信封夹上五元十元不等的票子。父亲听说邻县的新丰江水库边有便宜的木料卖,就专门请亲友推着两辆人力胶轮车到20多公里的地方购买木料。那时候,请一辆拖拉机的费用要五六十元,而租一辆人力车一天的租金才三块多钱。当亲友们推着木料回来时已经是月上高悬了。

日子就这样周而复始。又一年的冬天开始了,父亲在收割完冬稻的低洼地引水淹地,准备用来打泥砖。看似简单的打泥砖做起来却十分辛苦。父亲很早就起来,把铡成半尺长的稻草撒到隔夜浸泡的泥土里,卷起高高的裤脚,站在冰凉的水里,牵着两头水牛一圈一圈来回踩踏泥浆地,直到将泥浆踩软踩熟透,我们称之为“练泥浆”。每次“练泥浆”至少要一个半小时。不停地转圈,累得那两头水牛直喷粗气。这时,来帮忙的亲友开始用粪箕一担一担将泥浆挑至平地,用长方形的木框擂实脱框制成泥坯子。待泥坯子晒至六成干,再用刀具削平周边和底部晒干。最后把晒干的泥砖搬进宅基地。每个泥砖都有二十五六斤重。

1978年是我们家最值得纪念的一年,这一年的冬天,家里终于从老祖屋搬进新屋。虽然只是两间平平常常的泥砖瓦房。但对我家来说,已经相当不易了。又过了一年,1979年我家另外两间房屋也建好了。至此,从平整土地算起,历时7年,我家终于完成了建房大业。家里的房子虽比不上别人的豪宅,但它是家人希望,凝聚着家人的心血和汗水,见证着从贫困走向美好生活的历程;它是全家人遮风挡雨的殿堂,无论生活多么艰难困苦,只要踏进这屋子,心里就倍感温暖。从此,我在新屋里挑灯夜读,度过了美好的中学时光。我和父亲在新屋居住的时间稍长,大哥只在每年探亲回来住段时间,后来大姐也出嫁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虽在镇里工作,但真正在家住的是父亲一个人。八十年代后期,父亲跟随我在县城生活,房子基本是空置了。随着时光的推移,新房子跟许多老物件一样也在一天天老去。九十年代后期,堂哥新荣请人对房子修缮一番,更换了被虫蛀的檩木椽条和破损的瓦面,让慢慢变旧的房子又有了生机。2000年父亲驾鹤西去后,我们兄妹仨也先后离开故乡在外生活,回老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新屋也慢慢变成老屋了。

这就是我魂牵梦绕的老屋。如今,村里和我们家这种情况的也有好几家,他们儿女们在外面工作,当上辈的人从这里离世,小一辈从这里走出,老屋就这样一直空着。

时光流去,岁月不居。老屋依旧故我,在风雨中坚强站立着,替这些远去的人封存着当时的记忆,等着有一天再归来。只是,老屋的记忆可能要止步于我们这一代了。


辛 文/惠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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